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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裕安低头看着怀里的人,那只勾过他脖子的手已经缩了回去。
可隔着那层红盖头,他只能看见她精致白皙的下巴微微收着,下颌的弧度柔和而干净,像是江南画师笔下最细的那一笔勾线。
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那截下巴上,喉结上下动了动,然后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气音。
"呵。"
那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呵声落下,萧裕安便不再开口,直接抬脚就往静安院的方向走去,步子迈得又快又稳。
崔静芙在他怀里彻底噤了声,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:完了,萧裕安不耐烦了。
她真切地感受到了萧裕安这阴晴不定的性子。
明明在府外还一副对他们之间达成的交易很感满意的样子,她原以为就凭这一点,两人之间至少能相敬如宾、和睦相处。
可现在看来,这人一进府门就变了副面孔,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疏淡和隐隐的烦躁。
几番思绪在脑子里转了又转,崔静芙已经开始盘算后面的退路了。
萧裕安虽然接了她进门,可这桩婚事终究是临时起意的交易,日后如何相处、如何自处,她得早早想好。
身后的崔岚和崔文蕊看着自家姑娘,被那个萧裕安抱着即将消失在廊下的身影,愣了一瞬才回过神来,连忙招呼着剩下的几个贴身丫鬟提着裙摆小跑着跟了上去。
前院里,崔荣正带着几个小厮在暮白的指挥下,将一抬抬陪嫁箱子往库房里抬。
崔家嫁女,向来是将一应衣食住行全部都安排妥当的。
从四季衣裳到日常用度的器皿,从药材香料到书册笔墨,大大小小一应俱全,完全不需要王府里再另安排什么。
暮沉站在廊下看着忙碌的崔荣等人,忍不住侧头问暮白:"你什么时候命人去收拾静安院的?"
暮白正蹲在地上清点一抬箱笼上的标签,头也不抬地回答:"刚刚主子同意王妃进府的时候,我就让人过去了。"
他说得轻描淡写,像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。
暮沉沉默了一会儿,不得不承认,在这一方面,他确实不如暮白反应快。
那小子看着大大咧咧的,心思倒比他还细几分。
他又想起崔静芙那份传说中的嫁妆,忽然沉声道:"前些日子,暮澜传信回来,北漠又有动静了。王妃的九霄雷,来得还真及时。"
暮白闻言,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,随即收起了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容,声音压低了几分:"每年都是这样,秋后就是冬,北漠年年冬季都来烧杀抢掠,主子以前发愁,现在倒好了,让那些宵小尝尝九霄雷的滋味。"
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站起身,"行了,这边你盯着,我去静安院看看。"
暮沉点了点头:"去吧。"
暮白转身大步往内院走去,留下暮沉一个人站在前院,看着那满满当当几乎放不下的嫁妆箱笼。
一抬又一抬的朱漆木箱被搬进库房里,偌大的库房一间间被填满,暮沉突然觉得,王府的护卫还是太少了。
静安院。
这座院子原本是王府里一处空置的客院,平日无人居住,只留了两个洒扫的小厮照看着。
此刻不过短短半个时辰的光景,整个院落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,甚至还在这么紧迫的时间内挂上了新的红灯笼。
廊下一溜儿八角红纱灯笼,在灰白的秋日天光里亮得格外醒目,灯笼穗子在风里轻轻晃着。
门上窗上都贴上了大红"囍"字剪纸,窗棂上、门框旁、连院门口那棵老桃树的枝桠上都系了一根窄窄的红绸。
抬眼望去,与整个王府清冷严肃的格调格格不入,却偏偏在这片灰扑扑的冬日里,生出了一份分外热烈的新嫁之喜。
正屋里的陈设也已焕然一新,床榻上换成了大红的"囍"字被褥,叠得整整齐齐。
床头还摆了两只描金的龙凤喜烛,烛芯新捻过,灯台上干干净净。
屋子里烧了一盆炭火,暖融融的气息混着新换的床褥上淡淡的皂角香,将秋末的寒气尽数挡在了门外。
萧裕安抱着崔静芙走进正屋,在床榻前站定,微微低了低头,将她稳稳地放在床沿上。
那动作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细致,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似的。
崔静芙坐定之后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盖头下的呼吸还有些不稳。
将崔静芙放在床榻上后,萧裕安感觉怀中的温热感陡然消失。
方才隔着衣料传来的那股柔软而温热的气息,像是被风一下子吹散了。
他站在原地微微顿了一瞬,眼神不自觉地向下敛了敛,落在自己空荡荡的臂弯处。
指尖不易察觉地蜷了一下,随即直起身来,脸上的神色恢复了平日的疏淡。
崔静芙连忙坐正身子,大红喜服的下摆铺了一床。
她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,盖头下的脸微微低着,声音带着几分局促和客气:"多谢王爷。"
萧裕安看着她这副客气疏离的模样,腰背挺得笔直,双手放得端端正正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完全没有方才在府外那副大胆放肆、当街喊话的架势。
他不自觉地扯了扯嘴角,那弧度极浅。
"无事,你先休息。府中人少,你带来的人可自行安排,若觉得人手不够,或者让暮白去买些人回来伺候也行。"
语调平平地开口,简短利落,像在交代一件寻常公事。
崔静芙立马颔首,声音温顺:"是,王爷。"
萧裕安说完,微微朝她颔了颔首,随即转过身去,玄色的衣摆在地面上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。
正要迈步往外走,身后忽然传来崔静芙的声音——"王爷!"
他转身的动作一顿,侧过头来,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:"还有何事?"
崔静芙坐在床沿上,隔着盖头微微仰起脸。
声音里带着几分犹豫,却还是硬着头皮说出口:"王爷,这盖头还没揭。江南的习俗,若是新婚夫君不揭盖头,不算礼成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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