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《九八年，我没有再让出我的工位》 发表时间: 2026-11-02
“周卫国，签吧。后面还有人等着。”
孙主任敲了敲桌面，那张《职工自愿离岗申请表》往前挪了半寸。
我盯着右下角的名字，手心全是汗。上一世，我就是在这一页纸上签了字，把设备维修岗的留用名额让给了陈建军。
那天回家，岳母煮了一碗荷包蛋，说我懂事。妻子陈秀兰也笑，说等建**了正，我们一家人都能跟着沾光。
可后来，沾光的人里没有我。
离厂后，我蹬三轮车下乡修农机，车斗里装着扳手和一台旧电焊机。有一年腊月，我趴在结冰的渠边修抽水机，回家后才发现母亲把晚饭热了三遍。
秀兰嫌我身上的机油味，总说建军坐办公室体面。直到母亲去世，我也没换来她一句心疼。
“老周？”孙主任又催了一声。
我抬起头，会议室墙上的日历鲜红地印着：一九九八年六月十八日。
窗外车铃响了两声，大喇叭正播午间新闻。我胸前还别着蓝色工牌，编号0716，边缘磨得发白。
我真的回来了。
孙主任以为我舍不得，放缓了语气：“厂里困难，大家都得体谅。你有技术，出去随便找个修理铺，也比守着这点工资强。秀兰昨天还来找过我，说家里已经商量好了。”
上一世，他这番话把我最后一点犹豫也堵了回去。
我把钢笔帽拔下来，又慢慢扣上，没有落在纸上。
“谁商量好了？”我问。
孙主任愣了一下，“你爱人，你岳母，不都同意了吗？”
“这表是我的，他们替不了我。”
会议室里有人抬头看我，也有人赶紧避开。陈建军坐在孙主任旁边，抱着一摞盘点表，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**，咱回家再说。”他压低声音，“我妈和我姐都为这事跑好几天了。”
我把申请表折回去，推给孙主任。
“没什么好说的。我不自愿离岗。”
陈建军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，“你不走，维修岗就剩一个名额。你让我怎么办？”
“公告上写了，设备维修岗公开测试，理论加实操，择优留用。”我看着他，“你也报名，我也报名。谁行谁留下。”
孙主任沉下脸，“你进厂十六年，跟年轻人争什么？再说测试也不是走过场，真考砸了，你面子上过得去？”
“考不过，我认。”
我站起来，摘下胸前的工牌，用袖口擦去上面的墨迹，又端端正正别好。
走到门口时，孙主任在后面喊住我。他拉开抽屉，取出一张油印通知，拍在桌上。
“行，你要考就考。明天上午八点，老泵房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考那台停了半个月的循环水泵。厂里请了两拨人都没修好，你别到时候连拆都不敢拆。”
我握住门把手。
上一世，那台泵直到冬天才重新出水。
而最后修好它的人，是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