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
顾亦然抬手摒退所有僧人。禅房门轻轻合上，整座屋子彻底寂静。
他立于屋中，不再维持朝堂上的温润，周身寒气尽数释放。没有客套寒暄，躬身一礼后直入主题，字字沉重沙哑：“大师，今日前来，求您替我断一桩因果，解一桩诡异。”
他抬眸，眼底尽是疲惫、痛苦、不甘与茫然，将压在心底数月的隐秘全盘托出：“数月前，内子意外落水，奄奄一息。待她醒来，模样依旧、身形依旧，性情却全然变了。近日她亲口告知我，她并非我妻周玉儿。她是孤魂野鬼，借尸还魂，阴差阳错占了我妻子的身子。”
他喉结滚动，指尖微颤：“大师，我想知道。我真正的妻子，到底去哪了？有没有法子，能将我的玉儿换回来？”
他这一生，从未求人、从未信命。可这一刻，他卑微得近乎可怜。
慧觉大师静静听完全程，神色始终平和悲悯，无惊无讶，仿佛早已看透前因后果。良久叹气，声音悠远：“将军，世事最苦，便是阴差阳错，天命难可逆。令夫人落水，乃是水厄侵体，阳气尽散，魂魄早已当场溃散。人之魂魄，三魂七魄，一旦离体太久、尽数飘散，便无归集之所，不入轮回、不赴黄泉，是真正的——魂飞魄散。”
顾亦然身子猛地一僵，气血瞬间逆流，手脚发凉，心口像被生生剖开。他死死盯着大师，嗓音干涩得几乎破碎：“……尽数飘散？”
“是。”慧觉大师缓缓点头，字字**真实，“那场劫，是她命中注定。劫落人终，尘埃落定。她的命，在落水那一刻便彻底终结。后来活下来的躯壳，是空壳一具。机缘错位，其他魂魄入体，借躯存活，是她的运气，也是令夫人的命数。”
顾亦然指尖死死攥紧，指节泛白，青筋暴起，眼底瞬间翻涌猩红戾气。运气？何其讽刺！他的玉儿死得蹊跷，那个李玉儿，凭空捡了一条命！凭什么是她，而不是自己的妻。
他压着几乎失控的杀念，咬牙再问：“没有任何法子？招魂、渡魂、借运、替命……无一可行？”
慧觉大师轻轻摇头：“无。人若身死魂散，便是彻底归空。天地不留，阴阳不收。无人可唤，无人可渡。她回不来了，将军。永远回不来了。”
一句永远回不来，彻底碾碎了顾亦然心底最后一丝微光。他僵立原地，许久未动。沙场百战，刀穿肩胛、箭透胸膛他未曾皱眉，可此刻一句天命，让他痛得几乎站不稳。
慧觉大师看着他眼底翻腾的恨意、杀意、自厌、疯狂，轻声劝诫：“将军心中此刻，必是恨意滔天，想追责、想报复、想替亡妻讨还公道，对否？”
顾亦然不答，却满眼皆是默认。
“老衲劝你一句，万万不可。”大师语气郑重，句句如警钟，“此女无辜。她不是夺舍害人，她是恰逢其会、顺势而生。她未曾害令夫人，皆是天命轮转。你若杀她、便是逆天而行，枉造杀业，徒增自身罪孽。再者，世人无知，不识魂魄玄机。在外人眼里，她就是你的发妻周玉儿。你若对她下狠手，天下人只会唾骂你功高薄幸、残害发妻，最可怜是小公子。他年幼懵懂，只认母身、一旦你动手，孩子终生背负父害亲母、家门不堪的污名，一生抬不起头。逝者已矣，生者无辜，稚子何辜？”
字字诛心，句句属实。顾亦然尽数明白。可懂，不代表能忍。他忍得了天下事，忍不了他的玉儿白白惨死，忍不了*占鹊巢者安稳余生。
慧觉大师望着他眼底偏执不灭，轻轻一叹：“将军，你心中有恨，有痛，有愧，皆是真情。老衲不劝你宽心，只劝你——莫造新孽，莫困他人，更莫困自己。”
顾亦然闭紧双眼，胸口翻涌剧痛、恨意、不甘、愧疚，万般情绪绞碎五脏六腑。心底深处还有根刺扎得他坐立难安——昨夜他伏在她身上，一口一个“本分”说得理直气壮，说到底是他自己没管住。
玉儿若在天有灵，瞧见他这般荒唐，怕是要恨死他。他竟对一个占了他妻子身子的孤魂动了欲念，还心软过一瞬，如今回想起来，恶心得他胸口发闷。
他顾亦然对不住玉儿。生前没能护住她，死后还把她身子给了别人糟蹋，自己倒先心软了。百年之后下了黄泉，他拿什么脸去见她？
良久，他睁开眼。眼底所有温热尽数消散。只剩一片冰封千里的寒凉，和根深蒂固的偏执。
他就算不杀她，也可以困她一辈子，谁让她占了玉儿的身？
“多谢大师点化。”他沉沉一礼，语气冰冷平静，“我懂了。”
逝者不归。生者必偿。
他转身，大步踏出禅房。身后禅钟低鸣，佛号轻轻回荡。翻身上**那一刻，他攥紧缰绳，指节捏得发白，心底只剩一个冰冷决绝的念头
李玉儿，你欠她的，我替她，一点点讨回来。
乌鬃马感知到主人身上的沉冷戾气，不安地刨了刨蹄子。他坐在马背上沉默了片刻，脑海里又闪过昨夜床榻间的荒唐，心口那股自厌又翻上来。
“回府。”
马蹄再次踏响官道，一路往京城折返。
回到顾府正门的时候，日头已经升起来了。晨光落在朱红大门上，可顾亦然浑身的寒气半点没散。"